第十五章 玲珑心
第十五章 玲珑心
白水城大厅内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于铜镜中折射出的画面，能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将实力强于自己的楚家两兄弟悉数击败，方天纵所展现出的智慧以及强大实力着实震惊了四大家族的人。
谁能想到，仅仅一个多月前，这小子还是个整日流连于醉生梦死中的小醉鬼，仅仅只有三阶武士的修为，谁料想仅仅三十来天的光景，这家伙摇身一变，实力大进，击败实力强过自己一头的对手如反掌观纹。
而且是接连战胜楚家两兄弟，实在是让人惊叹。
更让梅李两家吃惊的是，什么时候方家也有武纹了？
相比于四大家族中人的惊叹，坐在大厅正前方主位的白袍青年却是微微挑眉。
明寐王朝从不缺乏天才，以十岁之龄冲上六阶武士的大有人在，六旗以上的家族每一代都会出现三四个，许多天才十五岁的时候已然冲击武师或者元师之境了。
一流的家族从不缺乏天才。
何况在洪大陆有一个共识，天才不能代表强者，只能成为强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相比过人的资质，坚韧的心志也是强者必不可少的天赋。在通往强者之途的艰辛道路上，有时候后者远比前者更为重要。
以方天纵十五岁才六阶武士的修为谈不上天才，充其量是个人才，还是个中等偏下资质的人才。
白袍青年并不知晓方天纵的过去，所以对方天纵的修为不震惊。真正让他动心的是方天纵应变危局的能力。
从一开始进入密林时，白袍青年相信方天纵是很被动的，或者说，占尽下风，其实从他晚入异域界点的那一刻开始，就意味着先机尽失。
所以白袍青年是不看好方天纵的。
但这些观点却在方天纵极为迅疾的处理楚家两兄弟之后彻底改观。
实力不如对方中的任何一位，且无法挑拨离间，却硬是靠话语制造出一丝间隙，并且有能力将间隙扩大成为胜利。
这样深沉迅捷的智慧出现在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身上，足堪难能可贵。
智慧一如根骨，同样是天赋的一种。
白袍青年自恃智深二字，在明寐的上层权贵中，他也素来享有多谋之称，但他仔细想了下，自己在十五岁时碰上这个局面是否能如眼前这个少年般化解，答案是未必。
仅此一点，白袍青年就动了将方天纵纳入麾下的冲动。
“这少年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白袍青年不动声色的下了决定。
此时大厅中尽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那楚家的老妪才猛然一跺脚，恶狠狠的说道：“方老儿，我们走着瞧！”
说完，气势汹汹的夺门而出。
方若山此时才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接着便是大喜过望，赌局倒是其次，天纵拥有了一枚黑铁武纹，这才是让他真正欢喜的事，有这一枚黑铁武纹，一年后的“夺旗之争”就有很大的胜算。
一枚黑铁武纹足以适用十五阶之前的武士。
“夺旗之争”面向的大多是如白水四大家族这样的势力，即便有强盛一些的家族至多也就只能拥有两三枚炫纹而已，只要这次胜出，再咬咬牙，凑齐些银子去黑市购一个黑铁武纹给方天纵装备上，日后的“夺旗之争”便大有可为。
方若山一时喜难自禁，可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臆想。
“啧啧，想不到方家出了个好苗子，轻而易举解决了楚家的小辈，有意思。”说话的正是李家第二代第一高手李开金。
方若山抱拳笑道：“侥幸而已，这小子也让老夫有些惊讶。”
一旁的梅明清也笑着打趣：“方家的小醉鬼洗心革面固然可喜，不过，方老爷子可是大手笔，竟然弄来一枚黑铁武纹，你让楚老妪情何以堪啊。”
方若山打了个哈哈，未置可否。
但此时李开金却又接着说道：“既然惊喜不断，不若赌局继续下去何妨？再下再出一样物事，西北近郊的一座铁矿脉，二位，可愿接着赌下去？”
梅明清的眉目微微一扬，但旋即笑言：“李兄雅兴，小弟奉陪就是了。西南一座药园，权当赌资。”
方若山心头一沉，梅、李两家如此淡定，可见这二家信心十足，而这一次方家的主力其实是方天养，距离十阶大武士只有一步之遥的方天养，再加上能够轻易击败七阶武士的方天纵，方若山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两家还敢追加赌资。
但此时姑且不论结果，家族的面子是如何都不能落下的。
因此，方若山还是笑着将手中赢来的银票和那一枚藏纳戒都推了出去，豪言说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和你们再玩一把。”
只是话语间，方若山的心头还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
大胜之中的方天纵哪里会想到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情来，他此时正志得意满的将昏厥过去的楚家两兄弟给绑在了一棵大树上，这样便不愁被狼或者虎豹这样的生物给吞吃了。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打击报复，他还是将二人的衣服给扒了大半，只留下贴身的内衣。
这样一来，即便是比试最终分出胜负了，在家族没有派人送来衣物前，这两兄弟动身是极为不方便了。
除此之外，方天纵还将二人身上值钱的宝贝扒拉了个精光，比如楚无归的上好弩弓，又比如楚无休身上带的一枚上好金创药。自然还有二人身上一些值钱的玉佩之类的饰物。
昔日的小醉鬼是这样想的，这些配饰如果珍贵，日后楚家的两兄弟自然会来赎回去，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就拿去当铺卖了，总归是一笔小财。
本着蚊子再小也是肉的原则，方天纵美滋滋的干了一票。
只可惜他不知在密林中的一切都被四大家族以及城主府的人看了个通透，若早知一切被监视，恐怕他未必会做。
收拾完一切之后，方天纵才寻了处异常高大的树木，攀爬了上去，然后脱下衣衫，想给自己后背洒上些药。
可这个时候他才惊讶的发现，自己后背的伤已然愈合了大半，只有一丝无关紧要的酥麻而已。
“咦，我背伤竟然愈合的如此之快？难道也是那银光蟒龙的功劳？”方天纵略一寻思，就想到了缘故。
既然伤势愈合，此时的方天纵也不再耽搁，便发力往密林中心赶去。
异域之界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但也有高下之分，一些空间文明程度极高，拥有属于自身的灵长类生物，这些生物有些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文明和王朝，文明程度越高，价值就越大。有些则不然，相对而言，如白水城这样只有一些凶兽出现的微小异域之界往往是极多的。
这样的异域之界的面积大概有两到三个白水城大小，除了一些原始的凶兽外，毫无能够对洪大陆的强者产生致命威胁的存在。
这样的异域之界进入的要求很低，往往只要有六阶武士的身份就能够进入，在其中开采或者是建立基地，获取一些独特的资源。
白水城的异域之界就属于此列，没有太大的价值，但却具有独特的资源——白水木。
因此，这一片密林中设有通向异域界外的祭坛，那一枚属于胜利者的玄杖放置于祭坛之上。
密林中动静很小，一些中大型的凶兽诸如追风狼之类的早就被清除离开了密林，只能在荒野上游荡。
方天纵飞奔前行，一路小心掩藏形迹，密林本身很广袤，足有半个白水城池那般大小，但在奔行了大概一炷香之后，方天纵终于停下了步伐。
距离他身前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祭坛显露出狰狞。
这祭坛至少也有百米方圆，其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这些纹路是经由至少十三阶的大玄法师灌注神念雕刻而成的，唯有启动其上的纹路，才有可能离开白水异域界。
在祭坛之旁，竖立着一根熟铜锻造而成的玄杖。
方天纵的眼瞳蓦然紧缩。
在祭坛与玄杖之前，显然已经爆发过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斗，到处都是破裂的大石以及断裂的巨木，方圆一里之内的土地如同被耕过般，到处都是翻卷干裂的痕迹。
激斗的中心，有三个人正对峙着。
对峙的场面很简单，二对一，一男一女结成同盟，共同对付一个另外一个少年。
其中结成同盟的男子方天纵再熟悉不过，双肩开阔，面容沉稳，正是自己的大堂哥方天养。
与他攻守同盟的乃是一袭杏黄玄法师长袍的美艳少女，在大厅中方天纵见过她一面，似乎是梅家的人，这少女有一双温柔如秋水的眼眸，让人看了总会记忆深刻。
但相比起攻守同盟的二人，那一个背对着祭坛负手而立的男子更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看上去如同一个儒雅的书生，双手负在身后，身旁竖立了一个近乎人高的兽皮大袋，显得极为诡异。
武士人偶！
“啧啧，又来了一个方家的小子，看来这一次方家的动静不小啊。”负手而立的青年咧嘴一笑，笑容温文尔雅。
方天养则沉声说道：“李成绝，我们这一方现在是三个人了，你还不愿认输么？”
李成绝却笑着转头问道：“梅念雪，方家是两个人了，你我却是势单力孤，不若联合起来先对付方家可好？”
此言一出，方天养的眉头顿时一皱。
那明眸如水的少女却嫣然一笑，说：“李大公子，你的手段最高明，若是和你对付过了方家人，那么接下来就是你对付我的时候了。”
三人的一番对话落入方天纵的耳中，大概对眼下的形势有了一番判断。
显然，在此之前，李家的人和梅家的人都已然只剩下了一个，至于如何消耗的不得而知，但剩下的两人都是实力强硬的家伙，在前来城主府的路途中，族长方若山就告诉过他，这一次比试的四家子弟中，理该是方天养修为最强，接下来便是李家的李成绝和梅家的梅念雪。
前者是拥有四品血脉天赋“疾风”的八阶武士，后者是同为八阶的玄法师，但血脉天赋却保持神秘。
连同方天养，这三人堪称是此次“握杖者之争”的种子选手。
但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似乎李成绝的实力隐约凌驾于方天养与梅念雪之上，甚至强悍到即便自己的加入依旧不能对其产生致败的威胁。
这该是何等强大的实力？
不仅如此，看李成绝如今的架势，身旁那一个巨大的兽皮袋中似乎还藏有杀手锏的手段。
方天纵很好奇那兽皮袋中究竟藏的什么。
但就在此时，忽然听闻身旁的方天养大喝一声，气息催动之间，体表肤色竟俨然泛起一层层谈谈的黄光，一如熟铜表面。
黄色光泽泛动之时，方天养大吼一声，一步跨前，整个人就如同前冲的蛮牛般悍然扑向李成绝而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左侧的梅念雪娇叱一声，双手之间忽然现出一把青色的玄法杖，杖尖之上萦绕出淡淡的青色光辉，娇艳的红唇急速开合，念诵出一个威力不菲的玄法来。
“青木蟒蛇绕，去！”
一念之下，杖身虚空一挥，顿时青光激射，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激荡的青色轨迹，最终如同翻卷的蟒蛇般卷向李成绝而去，其速甚至比抢先攻击的方天养还快。
但受到双重攻击的李成绝仅仅是微微一笑。
下一瞬，他猛然低头，双臂撑开，大喝了一声。
轰！
其双臂之上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血光，这光气远比之前楚无休右拳上灼热如火的武纹气息更加可怕。
“黑铁武纹——烈火之臂！”
方天纵的心头掠过一个黑铁武纹的名称。
烈火之臂乃是黑铁武纹中破坏力极为考前的，同为黑铁武纹一样有高下之分，之前楚无休所拥有的灼火，抡起破坏力完全不及此时的烈火之臂，而且李成绝的修为更强，更能发挥出武纹的特有力量。
一霎那之间，李成绝猛然抬头，脚下忽然发出一声裂帛断开的尖锐之音。
接着如同风一般消失无踪。
而方天养与梅念雪的攻击同时落空。
疾如狂风！四品血脉天赋——疾风！
方天纵的脑海中又闪过血脉谱中一个很实用的血脉天赋。
“小心左边！”梅念雪忽然大叫出声。
一击落空的方天养左侧忽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残影，隐约勾勒出李成绝的模样，有趣是那一对灼热燃烧的火焰双臂，几乎能够烧穿空气。
轰！！
李成绝一拳猛然探出，这一拳的声势在方天纵的眼中至少有三处破绽，但胜在速度奇快无比，方天纵自恃对上这一拳，只能逃脱，难以应对。
而没有“破法之眼”作为依仗的方天养只能生生扛下这一拳。
噗！
方天养一瞬间就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李成绝的火焰之拳轰击在他的肋下，绝不好受。
但此时的方天养却咧嘴一笑，忽然震动双臂，一把将李成绝拦腰抱住，同时大吼：“天纵，梅念雪，还不动手！”
一直蓄势待发的方天纵这才明白原来方天养是抱着两败俱伤的想法故意吃对方一击的，也唯有这样，才能够困住拥有“疾风”血脉天赋的李成绝。
一念至此，方天纵不再犹豫，鼓足全部力量，对着李成绝的后背一掌呼啸而去。
而不远处的梅念雪手脚动作远比方天纵更为快捷，手中的青木玄杖早就挥动出一抹呼啸的青光，径直砸入地下。
诡异的是，青光入土，就如同鱼入水浪般不起一丝动静。
一转眼之后，李成绝脚下的土地忽然裂开，一道粗壮若蟒蛇的藤蔓缠绕而上，径直将其体魄完全固定住，而与此同时，连同方天养一并被藤蔓缠绕。
“这妞是想一口气解决两人？”方天纵一瞬就猜到了梅念雪的想法。
不过即便他猜到了，也难以对梅念雪的想法进行干涉，四人之中，以他的实力最弱，除非他现在掉转目标攻击梅念雪，否则，后者的想法必然会落实。
但方天纵却清楚的认识到，不能让大堂哥方天养的牺牲白废，四人之中，还是以李成绝的力量最强，不然一向沉稳的大堂哥根本不会以两败俱伤的方式来对付这家伙。
不过方天纵也不愿让梅念雪坐收渔人之利。
一念及此，方天纵悄然将真气扯去了一小半。
轰！轰！
两声闷响接连响起，一是方天纵的风雷掌重重的落在李成绝的背心，第二声闷响则是梅念雪的木系玄法再度变幻，竟然炸裂而开，炸裂的位置赫然是方、李二人的要害部位，一旦击中，必然是重伤的下场。
可就在此时，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从炸裂的烟雾之中蓦然响起。
紧接着，方天纵倒飞而出，直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飞在十丈之外。
而接下来，烟尘之中又飞出一道人影，落地时半跪，一脸是血。
正是意欲与李成绝两败俱伤的方天养，但现在看来，方天养受伤极重，他硬撑着想要站起来，但接下来烟雾中蓦然窜出一道黑影，一脚横扫，直接将其踢昏了过去。
“什么！”
梅念雪惊诧的发现李成绝竟然没有被击倒，反而一脸狰狞的转过身来，恶狠狠的瞪视着自己。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这话半点不假，梅念雪，你这是想坐收渔人之利么？”李成绝转过身来，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只是一对手臂上的火焰纹光正在逐渐黯淡消失。
梅念雪淡然一笑，说道：“催使武纹时你已使去五成的真气，再加上你和方天养的缠斗，至少去了七成，你觉得现在你还有实力击败我么？”
说话间，梅念雪已然再度催运手中的玄杖，又是一记玄法挥发而出。
这一次，她的攻击分为两道，一道没入地下消失不见，一道径直化作木系蟒蛇，翻卷着冲向李成绝而去。
李成绝的眼瞳微微一紧。
他的身形暴退，可就在此时，身后的地面蓦然开裂，一道远比之前更为粗壮的藤蔓如蛇缠绕，将其后路断开之余更是将其周身彻底困住。
李成绝的疾风血脉无从发挥。
而接下来，那一道蟒蛇般在空中翻卷的藤蔓蓦然化作一道巨大的长矛，直取其胸膛而去。
梅念雪的操控精妙，赫然是玄法之中藏有两重变化。
李成绝这才勃然变色，能够在仅八阶玄法师的修为下施展双重玄法变化，除了血脉天赋之外不可能作其他解释，而在血脉谱中这样的血脉天赋只有一种。
六品血脉的玲珑心。
以机巧妙算而著称的玲珑心。
长矛的去速极快，但李成绝并非是庸俗之辈，事实上，能够进入密林中祭坛附近的无不是四大家族最优秀的年轻弟子，无论是实力抑或是智慧都是百里挑一之选，眼看长矛就要穿胸而过，李成绝忽然大吼一声。
他双臂上的“烈火之臂”竟然再度催运，暴烈的双臂一瞬撕裂开了牵扯捆缚的藤蔓，旋即猛然抓向那贯穿而至的木矛。
只是那梅念雪既然拥有六品的血脉天赋——玲珑心，又怎可能如此简单被李成绝破去攻击。
几乎是一瞬之间，梅念雪白皙如玉的脸庞上就浮现出了一道潮红之色。
虚空中的木矛竟然再度炸裂，化作曲折的蟒蛇般躲过了李成绝势在必得的一抓，最终还是轰在了李成绝的胸膛之上。
这一击许或不如长矛形态锐利，但也绝对不好受。
噗！
李成绝仰天喷出一口鲜血，向后栽倒。
梅念雪这才长舒一口气，以为尘埃落定。
可就在此时，一阵低笑却从栽倒在地的李成绝口中传出。
梅念雪微微蹙眉，正想询问，却忽然看见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在李成绝的身后，那一直竖立的人形兽皮袋忽然裂开。
一个漆黑的人形顿时显露在空气之中，双眼紧闭，木然不动。
但当李成绝的手触碰到这人形时，似乎就如同开启了开关一般，这如木偶般的人形忽然就动了。
“人偶师！”梅念雪霎时面白如雪。